凡煙小說

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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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陰沈天幕與凜冽風雪之中的第一縷陽光,是在夏季出現的。

這個時候的弗朗西斯已經習慣了在風雪之中前行,不能耕作、不能采集食物,領民們就把目光投向在山林中餓了一整個大風雪期的魔獸與野獸。它們走向城鎮或者村莊,想要捕獵人類,卻沒想到自己也是人類眼中的獵物。

弗朗西斯的領民勇武而缺乏畏懼之心,他們毫不猶豫地舉起弗朗西斯鋼鍛造的武器,等到高速運轉的行政署與軍營突然得知與弗朗西斯相鄰的薔薇領地遭遇了一場獸潮,屬於弗朗西斯的獸潮已經落進了領民的肚子裏。

“這是弗朗西斯的傳統,在一兩百年以前,弗朗西斯的領民自稱為魔獸狩獵者。”一名肌肉鼓鼓的老人對自己的小孫子說,“面對魔獸時應該攻擊哪個地方深入我們的骨血,只要魔獸不在外力作用下發生集中暴|亂,我們的先輩只需要死一兩個人,就可以獲得足夠一二十個人食用的低階魔獸。”

而現在,他們可能一個人都不用死,就可以獲得一頭低階魔獸。

時代是一臺絞肉的機械,它每前進一步,必然伴隨著大量支離破碎的犧牲者。屬於幻想種的光輝時代,人類被絞碎,屬於人類的神明時代,幻想種被絞碎。弗朗西斯在齒輪咬合的縫隙中生存,死去的前輩為它留下火種,最終讓它等到一條至少看上去有些許光明的前路。

“我們要活下去才行,”老人說,“弗朗西斯得活下去才行。”

為了讓弗朗西斯活下去,得知暫時不用面對魔獸潮這種內憂的弗朗西斯將更多的力量投往了外防。

不久之後,在南邊境線的教廷和北邊境線上的奧斯都軍隊驚詫地發現邊境線另一側突然多出了許多弗朗西斯士兵。

其中北邊境線一側的士兵黑銀交錯,伴隨著穿著深藍服飾的官員,官員中一部分並不是弗朗西斯面孔,拿著獸皮卷軸和羽毛筆,忙忙碌碌地拿著軟尺測量著什麽。

一名官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盤腿坐在雪地裏,趴在一塊石頭上用凍紅的手在卷軸上寫寫畫畫。明明牙齒都在打顫,畫出的線卻又直又穩,她的同伴抖抖索索地過來,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顫著聲音說:“現在土都凍硬了,要打這麽深的地基,那得等到氣溫完全回暖才可能。”

這是什麽問題?

她歪了歪頭,過了一會兒,問:“你多久來弗朗西斯的?”

能說這種話,應該不是弗朗西斯人。

果不其然,同伴想了想,說:“前兩年。”

他來自大陸西北部的一個小國,性格非常隨遇而安,所以當他的父親要將他送去被神明拋棄之地的時候,他雖然不太理解,但還是按照父親的安排乖乖來了。他沒去深究弗朗西斯為什麽接收了自己,而是憑借著在建築上的天賦,很快進入建築部,獲得了弗朗西斯正是領民的身份。

“哦……”官員慢吞吞地說,她落下最後一筆,把卷軸卷好塞進背後的袋子裏,“能行的,等今晚討論過再說。”

同伴也沒有揪著不放,擡手幫她把袋子上的繩子打了個結,得到一個謝謝之後,他擡眼望向不遠處的士兵們,忍不住問:“怎麽來了這麽多士兵?”

難道弗朗西斯要和奧斯都開戰了?

“你不知道?”

同伴圍巾之下表情有些尷尬。

“我有點害怕和別人接觸。”

所以自從進入建築部之後,他就基本沒有出過門。可能是太久沒見人了,有人通知他要到北邊境線來的時候,他渾身都不自在,只顧著嗯嗯嗯地應了,沒聽清楚具體內容是什麽。

官員輕輕嘶了一口氣,疑惑道:“那你怎麽主動和我說話。”

“那不是我看不見你的臉嘛。”

他們這些建築部的官員大都是普通人,就算是天賦者也不強力,抵禦不了嚴寒,就只能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要不是繪圖要用到手,他們可能會忍不住戴個兩三層手套。裹得這樣嚴實了,他再害怕與人相處也緊張不起來。

官員心裏想著“怪不得我和你在一個部門、我卻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嘴上很貼心地說:“我們是來設計一個叫做長城的建築的。”

“長城?”

“就是圍繞在邊境線,抵禦外敵的城墻,還有哨塔之類的建築。我聽說長城是小少爺年少時在某本典籍裏面翻到、然後向大少爺提出過的。”

同伴不問為什麽突然要修建城墻,也不問北邊境線這麽長,弗朗西斯哪裏有餘力修建城墻,而是問:“城墻,啊不,長城只能抵擋普通人吧?”

“天賦者只能由天賦者去抵擋,”官員聳聳肩,“哪裏有那麽多天賦者,還是普通人更多,我們就是要阻擋普通人和低階魔獸。”

至於天賦者的爭鬥會不會讓城墻倒塌……那就是他們、或者還有那些矮人要解決的問題了。

“南邊境線幾乎都是丘陵和灘塗,也要修建長城嗎?”

這一次官員沈默了一會兒,面對非弗朗西斯本土領民,她天然帶有一些警惕心,想了一會兒,還是只說了仔細打聽就能得到的消息:“建築部沒有人去南邊境線,他們那邊好像是另外一個計劃。”

具體是什麽計劃呢?

南部丘陵深處,寂靜了一整個大風雪期的林間傳來一聲巨大的“嘭”聲。

雪塵躍出了幹枯樹木的最高點,混雜著雪花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在光線的照射下晶晶發亮,像一場寶石雨。克拉倫斯從地面上爬起來,拍拍頭上的冰雪,轉頭對上一名矮人恨鐵不成鋼的臉。

“你不是劍士天賦者嗎?怎麽就這麽個玩意兒就把你掀飛了?”

克拉倫斯看向眼前的深坑,矮人性格直來直去,共處冶煉廠這麽多年,他已經學會習慣矮人的說話方式。

所以他面不改色道:“這是好事,你們在冶煉之餘無意中做出來的小玩意兒,一個就能夠掀飛一名學藝不精的劍士天賦者。如果按照伊萊從前無意間說過的,在南部丘陵外圍全部埋上這些東西呢?”

它們沒有被觸發的時候只有極其輕微的魔力波動,很輕易就能夠隱藏在南部丘陵裏,唯一的問題是,南部丘陵的火蛇實在是太多了,怎麽才能讓火蛇不觸發他們呢?

矮人一楞,還不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克拉倫斯先轉身離開。

“誒,誒,你去做什麽?”

克拉倫斯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腰間墜著白色珠子晃晃蕩蕩,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讓他們劃一片禁止出入區域給你們用,我要回科爾山,過幾天把和你一起弄出這個東西的矮人和人類帶過來。”

矮人站在原地,花了好久才接受自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呆在南部丘陵這個要礦石沒有礦石、要鍛造材料只有火蛇的地方的事實。他耷拉著眉眼,嘟囔著矮人還沒駐紮在這麽荒蕪的地方過,身體卻很誠實地坐在一塊凸出來的巖石上。

他仰起頭,看著已經出現了層層亮色的天空,心情難得很輕松。

這場浩劫要結束了。

……

幾天後,費斯城。

或許是因為昨晚大雪停止,今天出來的領民格外地多。想要進城的排成了長長的隊伍,出城的則寥寥無幾。

排在入城隊伍最前端的是一名看不太清楚面容的灰袍少年和一名好看得過分的金發青年,士兵的目光在青年的臉上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頭陽光般的長發,嘴唇蠕動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兩張薄薄的身份證明剛給出去就落回二人手裏,等到他們在路人歡快蓬勃的聲音中抵達一個不那麽引人註意的拐角,灰袍少年轉過身,把自己手上的身份證明遞出來。

伊萊瞥了一眼,毫不在意道:“給你了。”

瑞文特並沒有收回手,而是說:“我們的交易是你要給我屬於我的身份證明,而我不叫艾薩克。”

奧林在瑟普鎮一共給了伊萊兩張身份證明,一張本土領民的身份證明給伊萊,另一張是外來者臨時身份證明,奧林給出來的時候沒有說給誰用,但身份證明上的艾薩克已經說明了一切。

誰能想到艾薩克沒有跟著伊萊一起行動,半路又殺出來一個瑞文特呢?

瑞文特說:“你的旅程結束了,我們要分開了。”

伊萊垂著眼睛看那張金屬片上的花體字。

“你最好拿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弗朗西斯對外來者都會查得非常嚴格。”

瑞文特有點不相信:“城門口的士兵只看了一眼就把證明給了我們。”

“對,”伊萊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但那是因為我刷臉了。”

城門口的銀甲士兵他認識,在他十六七歲龍脊山谷魔獸暴|亂的時候,對方是正好在科爾山煤礦洞巡邏的一員。精靈藥劑只能改變他的發色,又改變不了他的面容。

瑞文特的手指蜷了蜷,伊萊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他,他要把金屬卡片收回來,剛剛還說著要把證明給他的伊萊卻突然伸出手,拿走了它。

“算了,還是給我吧,你拿著那顆珠子去行政署,會有人給你辦新的身份證明。”伊萊指了指某個方向,“就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行政署建築的特征很明顯。”

瑞文特點點頭,邁了一步,又轉過身。

這個時候伊萊正看著手中的金屬卡片,察覺到他的視線,擡起頭,看清楚瑞文特的表情之後,他挑了挑眉。

“你怎麽一副被雨淋濕的小狗的樣子?”伊萊勾起唇角,語調輕快,“雖然你加入弗朗西斯的時機不太好,可能一出差錯這片領地就要覆滅了,但是就算要直面支離破碎的未來,你最好還是不要回頭看。”

“因為人是要往前走的?”

“對,這段時間你不是搜集了很多你覺得可以售往弗朗西斯外部的材料嗎?拿到身份證明之後,你就要開始組建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不屬於弗朗西斯的商隊了。”

瑞文特在教廷經歷了太多,又光靠言語很難抒解,只能讓他自己忙起來、尋找另一個寄托。

最好是變成工作狂吧。伊萊很資本|主義地想。

瑞文特的喉嚨動了動,臉上帶著黑線的疤痕也跟著動了動,看起來很嚇人,但伊萊看了這麽久,也已經習慣了。

瑞文特說:“那你什麽時候向前看?”

“我一直在向前看。”

“我的意思是,”瑞文特慢吞吞地說,“在弗朗西斯之外,你什麽時候向前看?”

伊萊一怔,隨即把那張金屬卡片塞進腰間的獸皮袋子裏,領口的鳶尾花胸針隨著他的動作在微弱的陽光下閃耀出一抹相當醉人的色澤。

他垂著眼睛,一本正經重覆道:“我一直在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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